遥远的记忆 （听歌之二）

相信在每个人的心中，都会有那样一首歌，它会唤起你心中一段遥远的记忆，在冷不丁间，把因时光的流逝而日渐模糊的过去拉回你的眼前，让你清清楚楚地看见曾经在你心底留下烙印的那一幕幕。

那首《走上这高高的兴安岭》，正是唤醒我沉睡的记忆的歌。

“走上这高高的兴安岭

我瞭望远方

山下是茫茫的草原

它是我心爱的家乡

清清的昆都伦河昆都伦河，

我在那里饮过马

连绵的大青山大青山

我在山下放过牛羊……”

那年，在东北层层叠叠的群山之中的一个山坡上，不满20岁的我曾经多次地唱过这首歌。

那时我们在山上砍“羊草”。所谓羊草，就是枝条比大拇指略粗的一种灌木，有很大的叶片，盛夏的时候把它砍下来，堆成堆，保持通风，可以保持叶片的绿，到了寒冬，就是喂羊的饲料了。

干这个活要两个人合作：赶一辆牛车到山上，砍下灌木，捆成大捆，在牛车上堆得高高的，再用粗绳子加固，然后赶车下山。

每年庄稼灌浆、抽穗的时候，就是砍羊草的时节。生产队要召开一个会议，让大家自愿结合，两人一组。那年我们几个上海知青刚刚来到农村，不会做农活，很担心没有人愿意和我们“配对”。令人感到意外而又感激的是：我很快被一个男青年指定，组成一组。其他几个知青也很快都被“认领”了。

每天我们带上午餐，赶着空牛车上山，各自选定一块地方开始干活。砍这灌木要带着手套，而且往往用不了多长时间手套就会被磨破。我挥汗如雨，半天地上才东倒西歪地躺着那么一点点羊草，而那个农民兄弟却干得又快又多，他不仅砍得比我多得多，同时还要把砍好的灌木捆成个,摆放到牛车上码成堆，最后还要用粗绳子把牛车上的羊草堆紧紧扎牢。这些都是他做的。

那是一个靠工分吃饭的年代，他每天的工分和我差不多，可他几乎是干了所有的活。我是潇洒单身，他却要养家糊口。他明明知道和一个来自城市的知青组成一个组是吃了大亏，却毅然选择了和我一组。这让我心里有多么的愧疚、不安和感恩！

可那时的我，不懂得要表达感恩之心。

休息的时候，大家都三三两两地散坐在山坡上。那时候我就会唱起歌来：

“山下是茫茫的草原，它是我心爱的家乡

……

亲爱的汉族兄弟 汉族兄弟

和我们并肩建设

在那些野草滩上野草滩上

盖起了多少厂房

………”

我的家乡远在东海之滨，我在这块土地上的乡亲们是当年闯关东的山东老乡。可他们就是我亲爱的亲爱的汉族兄弟啊！

我的伙伴其实比我大不了几岁，他的嗓音比我好得多，但是他从来不唱歌。现在想来，是生活给他的负担太重了，他没有心思唱歌。他总是静静地听着我，和其他人一起听着。

很多年过去了。如果他还在，我一定要问问他：当年你听我唱歌的时候，知道不知道我亲爱的汉族兄弟就是你和你们？

但是我再也问不了了：过分沉重的家庭负担压倒了他，他在二十年以前就去世了。

在的只有这首歌，还有我心中永远不会忘却的那段时光和那个人。